第二天一早,郭老头醒得很早。
招待所的人说,天还没亮,他就在院子里坐着了。
许知微过去的时候,老人已经换好了衣服。
还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,领口却重新理得整整齐齐。
脚边放着一个布兜。
里面没有鸡蛋,也没有腊肉。
只有一瓶酒,两包烟,还有一小袋炒花生。
郭桂芝站在旁边,眼睛肿得厉害。
孙玉兰也没怎么睡。
一家三口谁都没说多少话。
昨天知道真相以后,郭老头没有大发脾气。
可越是这样,郭桂芝心里越没底。
上车前,她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“老头子,你还生我气不?”
郭老头正在系布兜。
听见这句话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生。”
郭桂芝眼圈立刻红了。
“那你骂我。”
“昨天不是骂过了?”
“你要还气,再骂。”
郭老头抬头看她。
“骂你有啥用?”
“建平能回来?”
郭桂芝低下头。
老人叹了口气。
“我就是想不明白。”
“五年。”
“你们咋能一块儿瞒我五年。”
孙玉兰站在旁边,低声道:“爸,是我和娘商量的。”
“建平刚出事那阵,你血压高得厉害,县医院医生说千万不能受刺激。”
“后来你身体好点了,我们想说。”
“可每次你一提建平……”
她声音慢慢哽住。
“我们就又不敢了。”
郭老头没接话。
直到车开出去很久,他才忽然问:
“那几封信,真都是你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学得还挺像。”
孙玉兰眼泪一下掉下来。
“我照着建平以前的信写。”
“有几次实在不知道写什么,就翻旧信找句子。”
郭老头望着窗外。
“怪不得这些年,那小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。”
“工作忙。”
“回不去。”
“让家里别惦记。”
“我还骂过他。”
老人扯了下嘴角。
“说他当了几年兵,连封信都不会写了。”
车里没人笑得出来。
烈士陵园在东海城外。
不算远。
上山的路两边种着松柏,早晨露水还没干。
郭老头下车以后没让人扶。
自己拎着布兜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昨晚医生给他查过身体。
血压虽然高了一些,但整体还能承受。
许知微没有一直跟在身边。
只和随行医生走在后面。
到了墓碑前,郭老头却突然停下。
黑色碑面上。
郭建平三个字清清楚楚。
下面刻着生卒年月。
牺牲时二十八岁。
老人看了很久。
“照片呢?”
方政委道:“那几年条件有限,碑上没有留照片。”
“行。”
郭老头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