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那股寒意,依旧笼罩着他,久久不散。
白泽不敢抬头,不敢起身,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。他保持着匍匐的姿态,一动不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或许只是片刻,或许已过了许久——那股寒意终于渐渐消散。
白泽缓缓抬起头,额头之上,冷汗涔涔。
他的眼中,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“糊涂了,真是糊涂了。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之中带着几分后怕,“能在虚空之中将人送至此处,除了通天教主,还能有谁?我竟一时没有想到……真是该死。”
他站起身来,目光再次落在那团琉璃色的火光之上。此刻,他的眼中已无半分杀意,只有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。
他抬手一招,一股柔和的灵力从他掌心涌出,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,将那团火光轻轻托住,缓缓引入灵源天中。
火光穿过空间壁垒,进入了那方宁静的小天地。
白泽跟着进入,将火光安置在那片湖泊之上。
他站在湖边,看着那团在湖面上空静静漂浮的琉璃色火焰,看着火焰中那只蜷缩着身体、气息微弱的七彩凤凰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“当真是祸从天降,避无可避。”
他叹息一声,语气之中带着几分自嘲。
“通天教主都已经出面了,我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?”
他沉默片刻,目光在张钰身上停留了许久,若有所思。
“罢了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平静下来。
“此子身具龙凤之体,神魂之中又有异象,似乎与龙族颇有渊源。如此算来,他也不能单纯视作人族。救他……也无妨。”
白泽不再犹豫。
他身上的灵光骤然亮起。
那灵光呈幽蓝之色,如同深海之水,清澈而深邃。光芒从他身上涌出,在虚空中化作一条幽蓝色的光带,环绕着他的身体缓缓旋转。
白泽之道,以天机术数闻名于世,世人皆知他精通推演、善察因果。可很少有人知道,他的根本之道,并非天机,而是水。
他以水成道。
水之道,至柔至弱,却又能穿石破山,无坚不摧。白泽修行无数万年,将水灵之道推演到了极致。他的水行神通,在天地间能与之比肩者,寥寥无几。
而在他的诸多水行神通之中,有一门极为罕有的神通,他极少使用,甚至不为世人所知。
此神通名曰——天下莫柔弱于水
这门神通,与寻常水行神通截然不同。寻常水行神通,或以水攻敌,或以水困敌,或以水愈伤,皆是以水之“用”为根本。而若水之道,却是以水之“性”为根本——至柔,至弱,不争,不抗。
此水不与万物争,故万物莫能与之争。
白泽修炼此神通无数万年,从未在人前显露。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,以为天地间无人知晓他还有这样一门神通。可如今看来,通天教主显然是知道的。
否则,也不会将张钰送到他这里来。
弱水之道,正是少有的可以抑制朱陵度命火的神通。
朱陵度命火,以罪业为薪,以执念为油,以仇怨为引。若水的思路,不是灭火,而是断薪。它不与火争,而是将自身融入火中。火焰以罪业为食,此水便以罪业为径;火焰以执念为薪,此水便以执念为媒。水随火行,火逐水涨,二者纠缠如阴阳双鱼。火愈烈,水愈绵;水愈深,火愈茫。
水在火焰之中穿行,所过之处,罪业被浸润,执念被化解,仇怨被消融。不是强行抹去,而是以一种极为柔和的方式,让它们从烈火之中剥离出来,化为虚无。
待到罪业烧尽、执念烧光、仇怨烧绝,火焰的燃料耗尽,自然便会熄灭。
这便是釜底抽薪。
白泽深吸一口气,张口一吐。
一道清流从他口中吐出,如丝如缕,如雾如烟。那清流无色无味,清澈透明,与寻常泉水并无二致。
清流缓缓升空,向着那团琉璃色的火焰飘去,无声无息地渗入了火焰之中。
火焰依旧在燃烧,琉璃色的光芒依旧明亮。可那火焰之中,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。
白泽闭上眼睛,心神沉入那道清流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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弱水之道,以意御之。水随火行,逐薪而进。他不需要做太多,只需要维持那道清流的存在,让它自行渗入火焰的每一个角落,每一缕罪业,每一丝执念,每一道仇怨。
这是水磨功夫,急不得。
一日。
两日。
三日。
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。
张钰的身体,正在发生变化。
那层琉璃色的火焰,原本在他身上燃烧得极为猛烈,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爆发一次,那殷红的血丝如同活物般在他身上游走,贪婪地吞噬着什么。可自从那道清流渗入之后,火焰的爆发便渐渐少了。
不是熄灭了,而是变得温顺了。
那火焰依旧在燃烧,可它的燃烧方式变了。不再狂暴,不再猛烈,而是变得平缓、柔和。
张钰的元神,也在发生变化。
百年以来,他一直在煎熬中度过。朱陵度命火的每一丝燃烧,都伴随着难以言喻的痛苦。
百年如是。
可此刻,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清凉。
那清凉很轻,很淡,如同一缕微风拂过滚烫的皮肤,如同一滴清泉落入干涸的心田。
张钰的元神之中,那根紧绷了百年的弦,终于松动了几分。
他的意识,从沉睡中缓缓苏醒。
首先感知到的,是周围的环境。不再是虚空乱流中那种狂暴混乱的气息,而是一种宁静的、温和的、带着草木清香的灵气。有水声,有风声,有淡淡的云雾拂过身体的感觉。
然后,他感知到了那股清凉的来源。
那是一道清流,正从他的身体之外渗入,沿着他的经脉缓缓流淌,深入他的内景,深入他的元神。清流所过之处,那些附着在神魂之上的朱陵度命火竟自行让开了一条路。
张钰心中疑惑,正要探查——
一道声音在他的元神深处响起。
“不要分神。”
“朱陵度命火在你体内燃烧已逾百年,已深入你的真灵之中,非一时半刻可灭。老夫以弱水之道助你化解此火,但需你自己引动此水,深入神魂各处,方能让水火交融,彻底熄灭。”
“凝神,运水,莫问其余。”
张钰心中一震。
他虽不知这声音的主人是谁,也不知自己身处何地,可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此人没有恶意。
若有恶意,不必如此大费周章。以他此刻的状态,便是寻常人仙也能置他于死地。此人能将他从虚空乱流中救至此地,能在朱陵度命火的灼烧之下与他交流,修为之高深,远非他所能揣测。
这样的人,若要害他,他早已死了。
张钰放下心中的疑虑,依言凝神。
他的心神沉入那道清流之中,开始引导它深入自己的神魂各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