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打量了一下林闻溪沾染了污渍的长衫和疲惫的面容,缓缓道:“沪上华洋杂处,人口百万,一旦疫病失控,波及租界洋人,便是天大的麻烦。卫生局有卫生局的难处,他们的法子是蠢了些,但求个快刀斩乱麻,倒也……可以理解。”
林闻溪眉头紧锁:“难道就因可能波及洋人,便可对华界贫民的生死如此漠视?防疫之道,首重隔离救治、清洁水源,而非纵火焚屋、断绝生路!”
杜文甫轻轻吹着茶沫,笑了笑:“道理是这么个道理。但林医生,这世上很多事,不讲道理,只讲利弊,讲实力。”他放下茶盏,目光变得锐利,“你今日救治病患,所用药材,是否捉襟见肘?是否有人囤积居奇,甚至断你货源?”
林闻溪一怔。
杜文甫仿佛洞悉一切:“宏济医院的钱助理,其小舅子便是沪上几大药行的董事。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,挡了别人的路,自然有人给你使绊子。这疫情,在某些人眼里,或许是麻烦,却也未尝不是……机会。”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,“比如,凸显西医医院的‘正规’与‘必要’,比如,进一步挤压中医的生存空间,再比如,名正言顺地清理掉一些‘有碍观瞻’的棚户区。”
林闻溪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。这些隐藏在疫情背后的算计,比他想象的更为龌龊黑暗。
“那杜先生邀我前来,是为何意?”
“杜某是个生意人,但也讲几分乡谊情分。”杜文甫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声音,“我可以帮你。药材,我打个招呼,明日便可平价送至济世堂,要多少有多少。棚户区那边,我也可以出面斡旋,暂停强行封禁,改为由你牵头,组织人手进行隔离消毒,病患重者送你的济世堂,轻者就地设点医治。所需费用,我来承担一部分,再号召商会募捐一些。”
条件优厚得令人难以置信。林闻溪凝视着他:“杜先生需要林某做什么?”
“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。”杜文甫笑容加深,“第一,此番防疫,须得打出‘中西医合作’的旗号,我会让几家西医诊所象征性派出人手,宏济医院那边也会‘支持’。第二,事后呈报官府的文牍上,功劳嘛,自然要大家分摊。第三,”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,“我希望林医生能认真考虑我之前提过的合作。杜某有意投资一家全新的、集中西之长的现代化医馆,由林医生你来主持大局,彻底告别济世堂那种旧模式。名声、资源、地位,唾手可得。岂不胜过你如今苦苦支撑,还要受小人掣肘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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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香袅袅中,一番话语软硬兼施,恩威并重。一条金光大道似乎就在眼前,只要他点头,眼前的疫情危机可解,未来的前程亦似锦。
然而,林闻溪却感到一种深深的窒息。这看似慷慨的援助,实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。一旦接受,他和他所坚持的“融汇中西”,都将成为杜文甫这类势力沽名钓誉、扩张影响的工具。所谓的“合作”,实则是吞并。那些贫民患者的性命,此刻也成了谈判的筹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