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和毕沧在人群中很突兀,但也有更突兀的。
张家刚结婚的那小子,他娘和他媳妇儿一人拉着板车的一边,将他架在板车行李上带着。小两口身上穿着的还是红色的喜服,婆媳埋头用力拉车,新郎官盯着越来越远去的坞城若有所思。
鹿人远比他们想象中来得要快,也许正是因为这场大雪停了,他们还没真正离开坞城外太远,便能看见坞城内的火势。
似乎有马蹄声远远传来,还有那些令人心惊的搜寻声和听不懂话语的高喊。
他们手无缚鸡之力,至夜就更不好聚在一起,有的人家里没有老小的,直接顺着小路走入隐秘的草丛里,反而是堆在一起的目标更大,若被鹿人追来,更有可能围群绞杀。
渐渐的,坞城中分道而行的人越来越多,与刘家人一路的大约有上百个,但都有些累赘。
好在天渐亮,鹿人没有那么快追来,邱思思的怀中还是毕沧变出来的那些馒头,刘云之和冬止一人一个,她胃口小,与春宁分一个。
坞城中连粗饼都很少能吃到,更别说是软软白白的馒头,一家四口吃了三颗馒头,立刻引来急着逃亡没带吃食之人的危险目光。
沈清与毕沧没真地走入逃亡人群里,她时刻警惕着鹿人的行动,也嗅到了从坞城方向传来的血腥味。
可能那样庞然的血腥气味并不止坞城有,整个关州死去之人何其之多。
沈清的心里有些难受,战争是大势所趋,可死亡却是残忍的,她在犹豫要不要去帮,但她不知自己能怎么帮。
这世间有许多仙山,仙山上有仙人,这世间也有许多寺庙,庙中有佛像,穹苍之上还有真正的神仙,那一双双眼都盯着人世间。
沈清曾是那些高高在上远观世事变迁的人之一,她深知毁灭与复苏,死亡与新生,周而复始,这是世道的轮回。
可当她就站在这里,与她坐在桂蔚山的书舍中,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心境。
那些修整的人群中忽而起了些许骚动,紧接着一道哭声传来。
沈清感受到身旁之人乍起的寒意,她顺着毕沧的视线看去,哭的是春宁。
三个壮汉围住了刘家四口,有一个按住了冬止,一个按住了刘云之,还有一个抢了邱思思的包裹,拿起馒头便吃。
邱思思连忙抱起春宁,惊惧地盯着那三个壮汉,眼中有畏惧也有愤恨。
冬止一直挣扎,少年人瘦弱,难以起身。
刘云之一见这三人便厌,瞧他们三个什么也没带,心下一凛,便问:“你们娘呢?”
吃馒头的那个无所谓道:“谁知道,死了吧。”
三人有个老母亲在家,前不久摔了腿,昨夜逃亡,这三人显然是将亲娘丢在了坞城,若真如此,那老太极有可能真的死了。
刘云之怒骂:“没心肝的东西!亲娘都能丢下!将包裹还来!”
他还想起身,又被人一脚踹倒。
那三个兄弟蛮横,一人嘴里叼着一个馒头又朝邱思思瞥一眼,贪婪道:“老刘,你给人写信挣了不少钱吧?拿来!”
“无耻!”
“吴家兄弟,你怎么能这么对刘先生呢?”
“我们都是一个地方的,你若饿了说一声,刘先生也不会不帮你,你怎么能动手抢东西还打人呢?!”
人群中有人不满,那姓吴的老大便瞪他们:“一群老弱病残,再吵吵老子连你们一起收拾了!”
这句话后,他便被人一脚踹倒在地。
众人惊呼,不可置信地朝蓝衣女子看去。
沈清收回腿,扶着毕沧脚尖碾地,皱紧眉头骂了句脏话:“杂种玩意儿真重,我腿都踹得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