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,郑景天把电话打给了陈阳。
来厂里一趟,把俞衷也叫上。
陈阳问:审查有回音了?
有。别在电话里问。
说完就挂了。
不到一个小时,陈阳和俞衷进了青影厂。杨思珍已经先到,正站在厂长办公室外面翻一份刚送来的传真,手指冻得发红,纸边被捏出一道褶。
她把传真递过来,最上面盖着青影厂的收文专用章,墨还没干透。
混录双片的审查决定。
陈阳刚要接,办公室门从里面开了。
站门口看什么,进来。
郑景天手里也拿着一份,老花镜架在鼻梁上,镜腿用胶布缠了一圈。他回到桌后坐下,先没说过没过,拿起审查决定书重新念了一遍——
第一,舞厅段个别镜头过于直露,建议压缩。
第二,齐忆苦违法后的处境可以表现,但不能把手铐和被押解状态拍成英雄出场,几处特写要收。
第三,片尾字幕里的联合摄制单位、演职人员职务和完成台本有几处对不上,统一修改。
念完,他把纸往桌上一放,老花镜摘下来搁在纸面上。
内容审查原则通过。按意见改完,给你们许可证片头,再做标准拷贝。
俞衷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了些,低头去看第二条,眉头拧着:手铐那几个镜头是齐忆苦进场的第一组画面。先让观众看见手,再抬到脸,人物这些年过成什么样,不用台词就清楚了。
人家没让你全删。郑景天拿钢笔敲了敲桌面,让你别拍得跟好汉上山似的。
我也没那么拍。
你跟我争没用。回剪辑室一格一格看。
陈阳拿过传真:舞厅压多少?
没给秒数,让你们自己掌握。你是制片,你说。
摸腿的两条删掉,酒杯碰胸口那条剪短留半截。齐忆苦进门留手铐远景,两个近景拿掉,先落脸。片尾字幕重排,联合摄制那四个字位置不对,重新拍。
俞衷抬头:那一下会软。
软多少?
粗算……得去掉三分多钟。
三分钟换腊八能上,值。
你现在倒痛快。
因为不是删你拍得最好的那条。
俞衷被噎了一下,半晌才憋出来一句:要是再多呢?
先吵,吵完再决定。
郑景天拿钢笔敲了敲桌子:出去吵。今天改,明天出校正双片。完成台本跟着重排,镜头号、字幕、片长一处也不许错。
很多观众把龙标当成片头那几秒钟,也有人以为审查通过、拿张盖章的纸便能进影院。
真走一遍才知道,中间还有两道门。
摄制完成,先送混录双片。内容审查合格,拿到《影片审查决定书》和公映许可证片头;把那段片头接到正片前,洗出标准拷贝,再送技术审查。画面、声音、字幕、接头都过关,纸面的《电影片公映许可证》才会发下来。
少一张表,少一盘带,完成台本上的镜头号对不上,前面排队的人不会因为你急着赶档期就让路。
所以十一必须挂在青影厂名下联合摄制。陈阳可以出钱、写剧本、拉剧组,却没有独立送审电影的资格。厂标不是片头上挂个名字那么简单——出了问题,审查部门先找青影;洗印厂先认青影的手续;中影谈发行也先看青影是不是站在后面。
文章这几天闹出的动静,确实帮了一点忙。
审查员没有因此少看片,也没人替《我的兄弟姐妹》打招呼。匿名材料里那些境外资金真实控制人异常经营的词,原本有人想顺手夹进联合摄制主体核验。文章公开以后,相关口径变成了先看合同、账户和登记材料。青影补交的说明完整,十一影视没有被另行挂起,影片继续按正常程序走。
当天晚上,剪辑室的灯亮到十一点。
舞厅里三条热闹镜头被抽出来,齐忆苦进门的手铐近景去掉两处,片尾字幕重拍了一遍,联合摄制的位置从右下角挪到左下角,镜头号跟着全串。俞衷盯着剪辑台看了三遍,还是不满意。
怎么看都差点意思。
陈阳拿起那截剪下来的胶片,对着灯看了看,片基上齐忆苦的脸一闪而过:这几分钟,观众看不出来。
哎~~~~。
那就留着。以后有别的版本,再接回去。
俞衷把胶片从他手里抽走,卷好塞进纸袋,在封面写了三分十二秒。
旁边两名学生重新誊完成台本。删掉七个镜头,后面四百多个镜头号都要跟着核;字幕组又发现演职人员表里少了两个场记的名字,补上去以后片长又多了八秒。
做电影,现场喊开机反倒痛快。磨人的是拍完以后,还有一群人拿着尺子、表格和放大镜,告诉你什么能留下,什么必须挪半格。
从一百零九分零七秒,变成一百零六分零三秒。三分多钟,七个镜头,俞衷后来在剪辑台上又磨了两天,最后还是没要回来。
第三天下午,许可证片头送到洗印车间。
那段后来被观众叫作的片头接进正片,第一套标准拷贝洗出来,又在厂里从头到尾放了一遍。画面没有跳,声画同步,片尾字幕也没再错。技术鉴定书签完,标准拷贝和材料再次送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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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天后,杨思珍从郑景天手里接到《电影片公映许可证》。纸不厚,上面列着片名、出品单位、片长和许可证号,红章压在落款处。
陈阳伸手。
郑景天没给:原件厂里归档。
我看看。
复印件给你看。
我花了四百万,原件摸一下都不行?
你花四千万也不行。郑景天把许可证装回文件袋,以后标准拷贝、发行合同、变更片名,全要从这份档案往下走。你拿回去压茶杯底?
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笑了。
郑景天把盖过章的复印件递给他:行了。龙标有了。接下来要是卖不出去,别再怪审查。
不怪。
陈阳接过复印件,低头看了两眼。从立项、剧本、哈尔滨的雪,到音乐厅里那三分多钟,终于都压进这一张纸里。
杨思珍提醒:中影那边约在后天上午。于栋的五城报告今晚送过来。
郑景天问:五城什么口风?
都说片子不错。
后半句呢?
不好卖。
这才像实话。
郑景天把茶杯端起来:后天我带你们进去,价钱自己谈。别指望我替你拍桌子。
陈阳点头:您坐着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