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卫送来密报的时候,李玉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江州水患的奏折。
奏折上说,连下了七天大雨,堤坝垮了三处,淹了十几个村子,百姓流离失所。李玉在边上批了几个字,让户部拨粮拨钱,让工部派人去修堤,又让当地官员做好灾民安置。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放下笔,揉了揉太阳穴。
张伟推门进来,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分。
“陛下,暗卫急报。”
李玉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张伟的表情不太对——不是紧张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。他走上前,把一封用火漆封住的密信放在书案上,退后一步站着,没说话。
李玉拆开信,扫了几眼,放下,又拿起来看了一遍。
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辽国皇帝知道了。”李玉把信纸搁在桌上,声音很平,“知道了齐王被流放的事,知道了朝中有人被牵连,知道咱们‘内乱未平’——他觉得自己等到了机会。”
张伟愣了一下:“陛下,咱们刚打完一仗,辽国也知道咱们的火器厉害,怎么还敢——?”
“因为他们觉得,那场仗是运气。”李玉打断他,“觉得咱们是靠了新式火器打了个出其不意。等他们反应过来,有了防备,咱们的优势就没了。再加上齐王的事儿,在他们眼里,咱们现在内部不稳,正是好欺负的时候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午后的阳光涌进来,暖洋洋的,照在书案上那封密信上。远处传来几声鸟叫,还有市井间隐隐约约的叫卖声。金陵城的午后,一如既往地平静安详。
李玉看着窗外,沉默了很久。
他知道,这份平静,很快就要被打破了。辽国不是吴国,也不是楚地那些小打小闹的割据势力。耶律璟的野心,比史书上写的那几行字要大得多。上次宿州一战,辽国吃了大亏,但那只是伤了皮毛,远没有伤筋动骨。辽国真正的家底,还好好地屯在北边的草原上。
李玉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在计算什么。
他转过身来,看着张伟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:“传令下去,让边境守军加强戒备。所有烽火台保持满员,斥候加倍,轮值时间缩短,确保夜间也不留空隙。另外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里带着一丝冷意:“让兵工厂加紧生产火炮和火箭。告诉虞素问,朕不管她用什么办法,一个月之内,北边三个军镇的弹药储备必须翻倍。”
张伟的呼吸顿了一下:“一个月……陛下,兵工厂那边现在的产能——”
“朕知道。”李玉说,“所以朕说了,让她想办法。”
他没有再多解释。虞素问那人,骨子里是个倔的。你给她压力,她反而能迸出些意想不到的东西来。就像上次她改良火炮闭气结构的事,要不是工期紧、任务重,她也不会突发奇想试出那种新的铸造工艺。
张伟张了张嘴,大概是想说兵工厂的原材料储备也快见底了,但看到李玉的表情,最后还是只说了句“是”,转身快步出去了。
李玉没有坐回去。他站在窗前,望着北方的天空,目光像是穿过了远处的屋顶、城墙、田野,一路向北,落在那片广袤的草原上。
他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耶律璟啊耶律璟,你是真不长记性。”
——
与此同时,辽国大营。
中军大帐里,耶律璟坐在主位上,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张舆图。舆图上标注着南唐北境的各个州府、城池、渡口,还有几条朱红色的箭头,从辽境一路向南,直插南唐腹地。
他身边围着几个将领。有人站得笔直,有人微微弓着腰,有人手撑着案沿,目光灼热地盯着那张舆图。帐外隐约传来号角声和马蹄声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和马粪味。
耶律璟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两下,落在“宿州”两个字上。
“上次在这里吃了亏,”他说,声音很低沉,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,“这次不能再栽在同一个坑里。”
帐里的将领们对视了一眼,没人吭声。
上次宿州之战,辽国十万大军压境,本以为胜券在握,结果被南唐的新式火器打得灰头土脸。那些铁蒺藜、火炮、火箭,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壕沟、拒马、陷阱——到现在提起来,好些老兵还心有余悸。
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将站出来,拱手道:“陛下,南唐的火器确实厉害,末将以为,若要南下,必须先解决这个隐患。否则,将士们心里没底。”
耶律璟没接话,低头看着舆图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火器厉害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帐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但火器不是天下无敌的。它们装填慢,怕雨,怕潮湿。而且——”
他抬起头,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不像:“南唐的新式火器,产量有限。李玉能用它们打一仗,未必能打第二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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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将眉头皱了一下:“陛下,这话……可靠吗?”
“可靠。”耶律璟说,“暗卫传回来的消息,南唐兵工厂的产能已经快跟不上了。上次那场仗用的弹药,已经消耗了他们大半年的储备。李玉那个新皇帝上台还没多久,国库本就空虚,经不起挥霍。他那些火器,说到底就是个银枪蜡头,看着唬人,打不了多久。”
帐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,有人低声议论起来。
耶律璟没有阻止他们议论。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舆图上的“金陵”两个字上。那个他没见过、只在谍报里听说过的城市,繁华、富庶、文弱,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子,挂在他够得着的枝头上。
本王上次吃了亏,是因为准备不足,低估了南唐的底牌。但这一次——
他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,扫过面前这些将领的脸,声音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得意:“本王已经准备了大半年。南唐的新火器,本王也让人仿制了一批。虽然比不上他们的,但填个缺口,足够了。”
这话一出,帐里有几个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