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茫茫的海雾铺天盖地,将整片落霞岛近海彻底吞覆。
潮风卷着冰冷的水汽,拍打在礁石滩涂上,带着深海独有的湿寒,刺骨浸肤。视野被死死压缩在十余丈之内,远处海面、礁群轮廓尽数模糊消融,只剩耳畔连绵不绝的浪涛轰鸣,一遍遍冲刷岸线,沉闷、单调,却让人心底愈发发紧。
柴行歌一行人踩着细软湿沙,沿开阔滩涂稳步前行。
八人阵型依旧两两结对、错落互护,看似闲散返程,实则每个人心神都绷到了极致。无人说话,无人松懈,脚下步伐均匀沉稳,不疾不徐,刻意维持着普通修士收工返程的松弛模样。
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刚才那一绕路避开礁峡死局,看似无声破局,实则已然露了痕迹。
若是那群海匪当真隐忍狡诈、谋划多日,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。
队伍中段,许艺羲一边随队前行,指尖一边无意识摩挲着储物袋边缘,心底沉郁难平。
他本是黄枫谷药堂修士,一生以医术渡人,最喜安稳慎行。昔日在天南,哪怕魔战最烈之时,厮杀也有疆界,正邪尚有区分,死伤亦有章法可依。可踏入乱星海短短数日,他才算真正看透这片域外天地的底色。
无规。无义。无底线。
他们一行人背井离乡、满身是伤,只求一处僻静之地静养调息、苟存残躯。步步退让、处处隐忍,从不争抢灵材、从不与人结怨,可即便如此,依旧被人视作砧板鱼肉、待宰肥羊。
“果然没有半分侥幸可言。”
许艺羲在心底暗暗长叹,眉宇间藏着一抹难以驱散的疲惫。
他不怕救人、不怕疗伤、不怕吃苦,唯独怕这永无止境、防不胜防的暗害杀机。你永远不知道雾气里藏着多少窥视的眼睛,不知道海浪下伏着多少夺命歹人。
身旁两名年轻炼气弟子,脚步微微发沉。
二人脸色隐有发白,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惶恐,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出声。
自小在宗门长大,修习的是正道功法,学的是同门互助,何曾见过这般蛮荒无序、以人为猎物的世道。明知道身后杀机尾随,却不能跑、不能慌、不能拔剑戒备,只能佯装无事稳步前行,这种明知凶险临近却只能隐忍克制的煎熬,远比正面厮杀更磨人心性。
“许师兄,我们……真的甩开了?”
一名弟子压着极轻的嗓音,喉间微微发颤,带着几分年少修士难以掩饰的忐忑。
许艺羲侧首,目光扫过两名弟子紧绷的侧脸,声音压得极低,沉稳安抚,却无半分虚妄慰藉:
“没有甩开。只是暂时避开了对方预设的死局。”
“海匪蛰伏多日,耗尽心神,绝无空手而归的道理。杀机未消,只是藏在雾里。”
话音落下,两名弟子心头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落空,肩头愈发紧绷。
队侧的刘开阳听得真切,手掌死死攥紧斧柄,指节泛白,掌心被粗糙木柄磨得生疼。
他性子烈、耐不住阴诡算计。若是正面列阵、刀兵相对,哪怕敌众我寡、身陷重围,他也能悍然冲杀、死战不退。可眼下这般被人尾随狩猎、如影随形、暗箭悬顶的滋味,让他胸中戾气越积越重。
“藏头露尾的鼠辈!”
刘开阳咬牙低骂一声,气息微促:
“有本事正大光明拦路一战,躲在雾里追追逃逃,算什么本事!真当我等天南残修,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?”
身前的郝培志闻声,脚步微顿,低声劝道:
“刘师弟,沉住气。”
“此地非天南,无宗门规矩、无同道约束。海匪靠阴诡伏击活命,本就是他们的立身之道。冲动外露,只会率先给对方可乘之机。”
郝培志心底亦是五味杂陈。
他掌管全队物资名册,最清楚众人现状。三日休养看似稳住伤势,实则虚空穿梭的空间暗伤根深蒂固,众人灵力大多虚浮不稳,巅峰战力十不存七。法器破损、符箓稀缺、丹药见底,全员状态本就劣势。
真要是被逼到正面血战,以残兵对蓄势已久的海匪精锐,必然要付出血的代价。
他不怕战,只怕无谓的伤亡。天南战死的同门已然太多,剩下这些人,都是九死一生熬出来的火种,折损一人,便少一分立足域外的底气。
队伍最前方,柴行歌步履沉稳,面色平静无波。
旁人只觉雾气阴森、前路难测,他却凭借远超众人的战场阅历,从风声、浪响、雾气流向之中,捕捉到了最凶险的异动。
身后数里开外,海面雾层流动紊乱,隐隐有轻快破水之声,压得极轻,混杂浪涛之内,寻常修士根本无从分辨。
可他听得一清二楚。
快船出水,轻帆掠海,追猎已然启动。
那群海匪,果然追来了。
柴行歌眼底掠过一抹冷冽,心底思绪飞速翻涌。
绕开礁峡死局,只能骗一时,骗不了一世。
对方多日蛰伏摸底,早已摸清他们的作息、人数、历练范围,只是错判了他们的返程路线。如今伏击落空,贪念与杀意叠加,已然彻底锁定他们这群猎物,不死不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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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全员戒备,不露声色。”
细密传音悄然落进每一人耳中,冷静、克制、不容置疑。
“前方三里有断岩荒滩,地势开阔无合围死角,无水下埋伏隐患。一旦踏入狭滩尽头,即刻转身列阵。”
“雾中追猎,被动必亡。今日既然避无可避,便就地破局。”
隐忍退让,是为扎根立足、藏锋蓄力。
可隐忍绝非怯懦,退让更非任人屠戮。
真要是被逼到刀口之下,天南修士的浴血血性,从来不曾消减半分。
队伍最外侧,韩立默然随行。
他依旧是那副寡言平淡的模样,神色不惊不惧,仿佛身后追猎的不是十余亡命海匪,只是寻常海风雾影。
可他的神识早已化作无数细网,铺满后方整片海域。
三艘乌木快船,十七名海匪。
筑基中期三人,其余尽数筑基初期,无高阶修士,无压阵大能。所有人气息躁动焦躁,埋伏落空之后,贪婪落空转化为暴怒凶性,杀机炽盛,肆无忌惮。
韩立心底已然把局势摸得通透。
人数多于己方,且都是常年海上搏杀的亡命之徒,打法阴诡、擅长合围、熟水性、懂地利。
但劣势同样明显。
急于立功、急于劫掠、心浮气躁、贪念上头。
躁,则必漏。急,则必破。
这便是他们唯一的破局之机。
韩立没有传音插话,只是默默调整自身气息,将所有灵力彻底敛入丹田经脉,体表无半分灵光外泄,整个人如同一块普通礁石,融入雾色滩涂之间。
他素来如此,不到生死顷刻、不到必杀一瞬,绝不妄动。静能藏拙,动必致命。
时间寸寸流逝,冰冷海雾愈发厚重,天色彻底暗沉下来,暮色压海,整片近海昏沉压抑。
众人稳步疾行,不多时,已然踏入柴行歌所言的断岩荒滩。
此处滩涂开阔坦荡,两侧无高山礁壁合围,水下无密集暗礁埋伏,视野相较前方开阔太多,且退路通畅,不会被人封死死角、围杀困死。
就是此刻。
“列阵!”
柴行歌低喝一声,不再伪装松弛。
八人瞬间变阵,两两合璧、前后分层、左右护翼,刹那结成攻守兼备的简易战阵。没有慌乱、没有嘈杂,动作整齐利落,皆是无数次血战打磨出的本能。
嗡——!
灵光齐齐亮起,却尽数压而不发。
就在阵型成型的刹那,后方茫茫雾海之中,三道黑影破水疾驰,速度极快,贴着海面踏雾而来,转瞬逼近百丈之内。
雾浪翻涌,三道乌木快船破开白雾,船身隐带水光,速度迅捷至极。
船头、船侧、船尾,一道道黑衣人影肃立,浑身煞气蒸腾,眼神阴狠嗜血,死死锁定滩涂之上的天南众人。
为首那名瘦脸海匪,三角眼阴鸷可怖,脸上带着伏击落空的暴怒,又藏着猎物无路可逃的狞笑。
他立身船头,冷冷扫视滩涂八人,声音沙哑阴寒,穿透雾风:
“一群天南逃兵,倒是有点小聪明,居然避开了老子的杀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