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督师东南

历史现场

光绪十年(1884年)的夏天,北京城热得像个蒸笼。紫禁城军机处值房内,气氛却比天气更灼热、更凝重。关于越南归属问题与法国的谈判彻底破裂,法军已在越南境内向清军开火,战事北扩的阴影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决策者的心头。更让朝廷震骇的是,法国远东舰队已驶入中国东南沿海,游弋示威,其意图不言自明——直接打击中国本土,逼迫清廷就范。

七月三日(1884年8月23日),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以六百里加急送到军机处:法国舰队突袭福建马尾军港,不到一个时辰,福建水师几乎全军覆没,马尾船厂(即左宗棠当年所创福州船政局)遭重创。苦心经营近二十年的近代海军摇篮,竟在自家门口遭受如此惨败,朝野上下,惊愕、悲痛、愤怒交织,却也弥漫着一股恐慌。

值房内,几位军机大臣面色铁青。主持军机的礼亲王世铎看向坐在一旁,一直沉默不语的左宗棠。这位老臣刚刚卸下“入值军机”的繁务,神情略显疲惫,但此刻腰板挺直,目光死死盯在地图上福建沿海的位置,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。

“季公,” 世铎沉声开口,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,“马尾惨败,福建防务空虚,人心惶惶。法夷舰队凶焰正炽,恐将进犯台湾,甚至沿海各口。朝廷……需一位久历戎行、威望素着的老臣,即刻南下,总督福建军务,整顿防剿,安定人心。”

话音落下,值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左宗棠身上。他年近古稀,腿疾严重,且离京不久。但环顾当朝,论及统帅之才、御敌决心、以及对海疆防务(他毕竟创办过船政)的了解,似乎无人比他更合适,也无人比他更能在败军之际稳住东南大局。

左宗棠缓缓抬起头,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。他慢慢站起身,因腿疾身形微晃,但随即稳住,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:“国家有难,岂敢以老病推诿?臣,左宗棠,愿往。”

没有豪言壮语,只有一句简单的“愿往”。但这简单的两个字,让值房内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,同时也生出几分悲壮之感。谁都看得出,这位老人的身体已大不如前,此去东南,面对的是挟大胜之威、船坚炮利的法国舰队,任务之艰险,不亚于当年西征。

数日后,谕旨明发:授左宗棠为钦差大臣、督办福建军务,所有福建沿海水陆官兵,均归节制。光绪十年七月(1884年8月末),左宗棠带着一支精干的幕僚和亲兵卫队,再次离京南下。这一次,他的目的地不是西北的戈壁风沙,而是东南的惊涛骇浪。

抵达福州时,眼前的景象比想象中更为颓丧。马尾港内,被击毁的战舰残骸尚未完全清理,焦糊的气味依稀可闻。船厂部分厂房倒塌,机器损坏,工匠星散,往日勃勃生机荡然无存。福建水师残余舰只避入内河,士气低落至极。沿海各炮台守军,闻法色变,惶恐不安。地方官员或束手无策,或暗中准备逃遁。整个福建,笼罩在战败的阴霾和下一次袭击随时可能到来的恐惧之中。

左宗棠没有时间感慨。他立即将行辕设在福州城,召集所有在闽文武官员、水陆将领议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