夔牛载着张钰,化作一道青黑色的流光,穿越混沌虚空,向着金鳌岛的方向飞去。
那流光之中,雷霆隐隐,雷音沉沉,所过之处,混沌之气向两边分开,让出一条畅通无阻的通道。夔牛的独蹄踏在虚空之中,每一步落下,都有一圈涟漪扩散开来,那涟漪之中蕴含着空间之力,一步便是万里之遥。
张钰盘坐在夔牛宽阔的脊背上,目光望向身后。那青碧色的秘境入口已经消失在混沌虚空的深处,再也看不见了。他的心中,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。
就这么简单?
他在青帝秘境中待了不过片刻,见了青帝一面,说了几句话,变了一下化龙之形,然后便出来了。青帝没有问他夺取纯阳之木的过程,甚至没有对纯阳之木表现出太多的在意。那根让截教与龙族大打出手、让张钰手段尽出才勉强到手的金黄色树枝,在青帝手中不过是随手一收,便入了袖中,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物事。
这与张钰预想的截然不同。
他本以为,青帝会问询一二,毕竟这关系着日后的天帝之位。可结果却是如此平静,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张钰反而有些不适应了。
更让他心中疑惑的,是青帝对他化龙之术的关注。
青帝堂堂超脱之尊,为何会对他一个人仙的化龙之术感兴趣?若只是好奇,看一眼便也就够了,可青帝看他的眼神,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之中,分明藏着某种更深层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仿佛在看一件熟悉又陌生的旧物时才会有的神情。
这莫非有什么其他的隐秘在其中。
张钰不由自主地抬起右手,心念一动,五指之上浮现出玄黑色的龙鳞。那龙鳞细密而坚韧,在混沌虚空中泛着幽幽的光芒,鳞片边缘有一圈淡淡的七彩光华流转。他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龙爪,目光之中满是思索。
夔牛虽在赶路,却察觉到张钰的异样,便放慢了速度,开口道:“小老爷,可是在青帝秘境中有什么不妥之处?”
它的声音低沉而温和,带着一丝关切。
张钰收回龙爪,转过身来,摇了摇头:“师兄,倒也没什么不妥。一切都很顺利,青帝收下纯阳之木,便让我出来了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斟酌着言辞:“只是我心中有些不安。青帝似乎对我的化龙之术格外在意,特意让我施展给他看。这其中莫非有什么缘故?”
夔牛闻言,沉默了片刻。它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,仿佛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。良久,它缓缓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:
“小老爷,有一句话,老牛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张钰道:“师兄尽管说。你我之间,何必见外?”
夔牛又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组织语言。
“小老爷既然修炼了太上化龙篇,日后还是尽量不要与青帝打交道为好。”
张钰闻言,微微一怔。
“师兄此言何意?”他问道,“青帝乃超脱之尊,又是草木一族的庇护者,与我截教并无仇怨。为何要刻意回避?”
夔牛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:“小老爷有所不知。青帝此人…心思深不可测。与他走得太近,未必是好事。”
它顿了顿,仿佛在整理思绪,然后缓缓道来:
“如今天地之间,超脱之尊共有十二位。三清老爷之外,最早超脱的是昆仑圣母,最神秘的是烛龙。禅宗双圣借助域外之力,亦有可取之处。其余祖龙、麟祖、天凤、天凰,上清老爷曾言——其实不足为道,不过是运气好,拾前人牙慧罢了。”
张钰静静地听着。这些秘辛,他从未听人说起过。
夔牛继续说道:“但青帝不同。老爷对青帝,最为看重。”
张钰心中一动。上清道君是何等人物?三清之一,截教教主,万仙之师。能被他说一声“看重”,绝非寻常。
“神君不是最晚超脱之人么?”张钰问道,“为何师尊会如此看重他?”
夔牛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声音变得更加低沉:
“小老爷有所不知。超脱天地本身,对于天地而言是一种伤害。天地虽无天意,却有本能运转,会自然而然地抗拒一切试图超脱的存在。一般情况下,想要超脱而去,几乎是绝无可能的,需要大法力、大神通、大毅力,还要有极大的机缘。”
它顿了顿,仿佛在回忆上清道君当年的教诲:“昆仑圣母,乃是天地间第一位超脱者。彼时域外之力入侵,天地本源被削弱,众生皆有求存之意,圣母承载了部分天地意志,方才得以超脱。这是天时,也是气运,旁人学不来。”
“三清老爷一体同心,互相扶持,共参大道,方才先后超脱。这便是人和,三位道君相辅相成,缺一不可。”
“禅宗二圣,借助域外之力,以香火愿力为基,另辟蹊径,方得超脱。虽有些取巧,却也不可小觑。”
“祖龙、天凤、天凰、麟祖,皆是上古先天神灵之体,得天独厚,又倾全族之力相助,方才踏出那最后一步。这是地利,也是血脉,旁人羡慕不来。”
小主,
“烛龙最为神秘,连老爷都未曾与它深交,它的超脱之径,外人不得而知。”
夔牛顿了一顿,独目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而青帝,是最后一个超脱的。”
“那时域外之战已经结束,天地本源已经恢复,天地本能的抗拒之力达到了顶点。他没有任何外力可以借助——龙族与他决裂,不肯帮他;人族仙道与他并非同路;草木一族虽支持他,却力薄势微,帮不上大忙。他几乎是凭借一己之力,硬生生地从天地束缚之中挣脱了出去。”
“他的天赋、才情、决心、手段,都是天地初开以来绝无仅有的。在那之后,直到今日,也无人能迈出那一步。由此可见,青帝超脱之艰难,远超其他任何一位。”
“还有一点,”夔牛继续说道,“除去人族之外,妖族之中能够超脱的,皆是先天神灵之体。龙凤、麒麟,莫不如是。他们一出生便有天地位格,有本源加持,超脱之路虽难,却并非无迹可寻。”
“可青帝不同。”
夔牛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:“青帝乃后天青龙,是修行而成,而非先天而生。他的本源,先天便比那些先天神灵弱了不止一筹。从根子上讲,他就不具备超脱的资格。”
张钰静静地听着,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“可青帝不是转修仙道了吗?”他忍不住问道,“转修仙道之后,根基重塑,本源重铸,难道还不够?”
夔牛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之中带着一丝深意。
“小老爷,转修仙道,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。”
它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。
“老牛也是先天神灵,也是转修仙道之后才成就天仙的。老牛知道,转修仙道虽然能重塑根基、重铸本源,可那不过是在旧有根基上的修补与增益,如同在朽木之上雕花,虽可增其华美,却不能改其本质。”
“青帝若只是从神道转修仙道,成就天仙,与先天神灵相比,终究差了一筹。以那样的根基想要超脱,绝无可能。”
张钰心中一动道:“那青帝……”
夔牛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他转修了两次。”
张钰心头一震:“两次?”
“不错。”夔牛道,“龙族乃天地所钟,确实是世间第一大族。即便仙道崛起,人族拿龙族也毫无办法。当时太清老爷为了制衡龙族,根据先天阴阳五行真解,推演出了太上化龙篇。”
张钰听到“太上化龙篇”四个字,心中一动。这正是他修炼的功法。
“但太上化龙篇并非凭空而来,”夔牛道,““龙族的根本,在于龙气。太清老爷虽道行高深,却终究不是龙族,对龙气的理解终究隔了一层。他需要一个修行太上化龙篇的人,以自身为鼎器,以龙气为薪火,一步一步地将这门功法从虚无之处落到实处。”
“这个人,便是青帝。”
“青帝主动与太清老爷商议,以自己的身躯配合太清老爷推演太上化龙篇。为此,他自废天仙修为,从头再来。他以神道之身修行太上化龙篇,化身为龙,又由龙化人,反复锤炼,将这门功法的每一处关窍、每一道瓶颈都摸索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待到太上化龙篇大成之时,青帝也借此重铸了本源。他不再是后天之体,而是以龙气为基、以仙道为用、兼具二者之长的全新之体。他以太上化龙篇重新成就天仙,又以此为基础,一步步走到了五方天帝中的青帝之位。”
张钰听得心惊。
自废天仙修为,从头再来,这是何等的气魄?何等的决绝?舍弃数万年乃至数十万年的修行积累,只为了一个未必能成的机会。这等决心,这等手段,确实不是常人所能及。
“正因为如此,”夔牛的声音变得格外深沉,“青帝虽然是最后超脱的,却是老爷最为看重的。他的天赋、才情、决心、手段,都是天地初开以来无人能及的。老牛活了这么多年,见过无数惊才绝艳之辈,可能够与青帝比肩的,一个都没有。”